
当杭州河面上第一艘冒着黑烟的蒸汽船缓缓开动时,左宗棠激动得无以复加。可他刚调走,新上任的浙江巡抚就把洋人工匠全部赶跑了。
左宗棠不甘心,转头盯上了福建马尾,决心在那儿把船政局重新支棱起来。光筹钱这一项,就差点要了他的老命——买机器、建厂子、雇洋匠,前期预算就要三十多万两银子。
这还只是开头,等厂子运转起来,每月工料、薪水还得五六万两,一年就是六七十万。掐指一算,两年后造出第一艘船,起码得砸下去一百五十万两银子。五年总账算下来,少说也要三百多万两。
为了把船政局撑起来,左宗棠几乎跟朝中所有反对的大臣都吵翻了天,甚至不惜倒贴自己的“养廉银”,就为了能把这件事办成。
所以,当他在西北吴忠堡跟白彦虎打得难分胜负时,突然接到福建的喜报——船政局第一艘大型轮船下水了。
眼睛刚复明的左宗棠,当场下令宰马屠羊,大摆宴席,跟将士们喝了个痛快。那份欣喜,只有他自己才知道,船政局能有今天是多么不容易。
然而,此后的几年里,来自其他大臣要求停办福建船政局的折子,还是隔三差五飞向朝廷。理由无非是那几个:造船太慢、工艺比不上洋船、花钱如流水……每一句都戳在左宗棠的心窝子上。
展开剩余89%为了保住这个亲手拉扯大的“孩子”,左宗棠真是殚精竭虑,用尽了一切办法,才勉强堵住了那些大臣的嘴,让朝廷暂时打消了停办的念头。
可人算不如天算,再美好的梦想也经不起一击。就在光绪皇帝寿诞前后,法国舰队突袭马尾,把左宗棠半辈子的心血,炸了个灰飞烟灭。
消息传来,左宗棠心如刀绞,那滋味比他当年痛失长子还要难受。为什么大清倾尽财力托举的船政局,如此不堪一击?
这事,还得从一个人说起。
01
慈禧跟前的大红人,空降福建
三十七岁的张佩纶本是都察院署理督御史,清流派里的招牌人物。中法两国军队在越南北圻交火后,为加强海上防务,慈禧太后一纸调令,将此人临时派到了福建办理海疆事务。
张佩纶这人可不简单。八股文写得好,口才一流,这都不算啥——他爹娘还给了他一副好皮囊:高个子,白皮肤。
除了那条油光铮亮的长辫子和三撇傲气的小胡子,整个人用今天的话说,就是玉树临风的“高富帅”。浑身上下散发着蒸蒸日上的朝气,慈禧看着格外养眼。
他在京师当官时,每次递的折子,慈禧都要反复看三遍以上;每次召见,没半个时辰根本出不来。
不知是文章太深奥,还是人太有魅力,总而言之,张佩纶就这么轻轻松松混成了太后跟前的大红人,惹得他的翰林同年们在背后嫉妒得牙痒痒。
太后眼前的红人,谁敢不给面子?所以他一到福建,就直接总揽了福建所有的海上防务,后来连船政局也一并插手。
当时福建这片区域还有这么几个地方大员:闽浙总督何璟、福州将军穆图善(就是以前跟左宗棠不对付的那位)、福建巡抚张兆栋、船政大臣何如璋。
前面这几位都对张佩纶俯首帖耳,只有穆图善所管辖的陆路防务不让他碰,张佩纶也懒得去搭理穆图善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新官上任三把火,张佩纶一上来,就把何璟等人费尽心血布置的海防体系全盘扔进垃圾桶,还是不可回收那一类,然后自己另起炉灶。
他嫌沿江炮台位置不对,命令守军按他画的图纸重新部署;营盘也不准乱扎,必须按他的图形来布置。稍有差池,对官兵非打即骂。
这就叫典型的“外行指挥内行”,有慈禧这么一个重量级选手在背后给他站台,下面的人不服都不行。
这个空降司令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,又或者说,兵熊熊一个,将熊熊一窝。尤其是后面这一系列迷幻的操作,简直让人来火。
02
大战当前,还在做梦“赤壁之战”
就在中法正式撕破脸的前夕,法国海军上将孤拔奉国内指令,已率领远东舰队开进福州江面,和福建兵船一同停泊在江面上,大战一触即发。
眼看双方实力悬殊,对张佩纶的底子一清二楚的李鸿章赶紧给何璟和何如璋各写了封信。
内容大意是,我们的兵力不如法国军,还不如早早腾出一座空厂,将水师营的器械提前挪走。不然法国军队一开火,我们的海防也拦不住,后果不堪设想。
怕他们看不清形势,李鸿章又致电总理衙门,建议“两害相权取其轻”,不如腾空船厂,撤走全军,保实力最重要。
左宗棠知道后,也觉得转移设备或许是个好法子,加上海防本来就归李鸿章管,便没多说什么。
何璟和何如璋拿着信商量半天,不敢拿主意,最后还是推给张佩纶定夺。
一路顺风顺水、仗着慈禧撑腰的张佩纶,觉得是时候秀一把肌肉了。他哈哈大笑:“法国人敢开战?我立马给你们现场上演一出‘赤壁大战’!只要本部院略施小计,定叫法舰灰飞烟灭!”
真不知老天借了他几千个胆。在他的迷之自信鼓舞下,船政局不仅没撤离马尾,还照常开工。
更离谱的是,张佩纶下令把散布在福建各处的大小船只,全部调到福州江面,和福建水师聚在一起,有些甚至和法国铁甲舰首尾相接。
他的战术简单粗暴:人多势众,船多势众。他企图用“排山倒海”的气势吓住法军。
一时间,福建水师七艘舰、船政局新下水的两艘、已造好未下水的两艘、甚至四艘漕运船都调来凑数——十五艘船密密麻麻挤在江面,船来舰往,好不热闹。
那会儿正是大夏天,艳阳高照。张佩纶摇着扇子站在旗舰甲板上,一会儿吟诗一会儿填词,得意洋洋地对随从说:“想那三国周郎赤壁,也不过如此!”底下人自然拍马屁附和。
形势一片“大好”,张佩纶觉得就是给洋人十个胆子,他们也不敢挑衅。
当天晚上,视察完毕,他还喜滋滋地给朝廷发电:“敌船多则敌胜,我船多则我胜。”还建议朝廷从别处再多调一些船来,开云app在线体育官网敌舰一害怕,没准就撤了。
张佩纶的电报抵达京师后,军机处也不敢怠慢,马上便送到宫里请慈禧太后定夺。慈禧虽然很看重他,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,马上下旨征求李鸿章的意见。
李鸿章毫不犹豫全盘否定了张佩纶的建议,理由也很充分:“我在烟台时上过法国军舰观看演练,他们的船坚固无比。而我方船板仅厚五分,易被轰垮。”
这话传到张佩纶耳朵里,他气急败坏在下属面前怒斥:“李爵相久经沙场,怎如此短见?船多,孤拔才不敢轻举妄动!”
谁知道,这气还没消,孤拔用中法双语写的战前声明就到了,语气极硬:“中国舰船不准移动,亦不可靠岸,否则视为开衅。”
张佩纶竟嗤之以鼻,笑道:“孤拔是怕我们先动手,才把挑衅的罪名强加于我。我偏不上他的当!”
他召集张兆栋、何如璋下令:“我大清乃礼仪之邦,最讲诚信。他这个文书发来就是怕我们动手干他。为防止挑衅从我而起,未开战之前,所有炮弹不得发放,已发的全部收回来。”
他断定,孤拔绝不敢先开火。
03
一刻钟的炮火,半生心血成泡影
其实,孤拔根本不怕他。看到这么多船挤在一起,他不担心被包饺子了,反而心中大喜:正好一锅端。尤其是得知福建水师上的炮弹都被全部收回后,心里更是乐开了花。
光绪十年(1884年)8月23日正午,孤拔向福建水师“扬武”号递交了战书,声明午后一点三刻开炮。
“扬武”舰见势不妙,火速将战书呈给最高司令张佩纶。让人无语的是,此时此刻,这位最高指挥官还在和马屁精们一起饮酒赋诗、高谈阔论。
他在席间把战书读了读,又从怀里摸出一块滴答响的西洋金表看了看,慢条斯理地说:“两国交战,总得商量个彼此方便的时间,哪能一方说了算?这连准备都来不及嘛。”
他一边派人进城把战书送给将军穆图善,一边让又安排文案给孤拔发快函,告诉他,他约定的开炮时间,本部院不同意,让他另约日期吧。
文案哆哆嗦嗦地退下。
孤拔收到回函时,离两点只差五分钟。他读完信函,放声大笑:“这位张大人,怕是嫌本司令替他申请的勋章还不够大吧!”
随即喝令骑手升旗。随着第一信号旗缓缓升起,法军鱼雷舰率先向“扬武”号开火。紧接着,整个法舰队万炮齐鸣。
仅仅用了两刻钟的时间,福建水师七艘主力战舰被打沉,仅两艘小舰侥幸突围。福建水师七艘兵舰上的八百多名官兵,只逃出十余名军官,其余全部葬身江底,悲壮至极。
江面火光冲天,之前精心布置的岸防炮台急忙还击,但因炮台离江面太远,射程不足、加上角度偏差,竟一个也没打着。
这些炮台简直就是“聋子的耳朵”,毫无用处,眼瞅着大清数十年心血打造的舰队,就这么像活靶子一样,被一一击沉。这一切,全是总司令张佩纶的“神指挥”的“功劳”。
更气人的是,张佩纶提前布置的炮台打不着法国舰队,但是人家轰射回来却颇为顺手,几乎是一炮一座,没有一条漏网之鱼。
前方战火连天,最高指挥官张佩纶和船政大臣何如璋,却人间蒸发、踪影全无。原来,炮声一响,他俩早已屁滚尿流、逃之夭夭。
法舰轻松炸完江面目标后,直扑长门,企图登陆占领福州。六百多名海军陆战队刚上岸,就掉进了穆图善早就设好的包围圈。随着山顶一面龙旗快速升起,三面枪声大作,法军仓皇逃回舰上。
防守的穆图善亲自指挥岸上的军队奋力追击,就想把法军打进海里喂王八,替福建水师报仇。孤拔无功而返,又见天色已晚,就命令各舰,到船厂一带集合,将炮台对准了马尾船局。
法国舰队并未罢休。
次日清晨,他们将船政局里的厂房、机器以及一艘已完工却未下水的快船,全炸了个稀巴烂。穆图善连夜赶去布防,可惜还是晚了一步。
消息传回京师,举朝震惊。马尾一战,穆图善威名远扬,张、何二人臭名昭著。
几个月后,72岁的左宗棠以钦差大臣身份,亲赴福州督办军务。当轿子行至马尾,映入眼帘的只有倒塌的厂房、断壁残垣和满地瓦砾。
他久久无言,心中悲愤交加,进而一病不起,一夜昏迷三次,身体急剧垮掉。几个月后,含恨而终。
04
写在最后
左宗棠一生战功赫赫,从平定江浙到收复新疆,可他心里一直最记挂的,就是福州船政局。他梦想着有一天,大清能有自己坚实的舰船,抵御列强的侵略。
为了这个梦想,他曾经得罪了不少人,耗尽了全部心血。然而,呕心沥血的成果,却在炮火中顷刻化为乌有。
在我看来,北洋水师的悲剧,实力太弱是一方面的原因,但慈禧昧于识人、重用张佩纶这类“赵括”,让空降的外行瞎指挥内行,这无疑加速了灭亡。
这也让我们悟出一个道理:无论是国家还是个人,实力不济时,最该做的是静悄悄地磨刀、练内功。若看不清差距就盲目硬刚,结局只会比张佩纶败得更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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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于:江苏省